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我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。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——我在往下沉,一直沉,然后忽然被人托住,往上提。 我听见很多声音。 有人在喊医生,有人在推车,轮子咕噜噜地响,有玻璃碎了,有谁在哭,有谁在说“家属在外面等”。 有人把我放到一张很凉的床上。 有人把我的袖子撸起来,扎针。 我睁开眼。 天花板上是一盏很亮的灯,白得刺眼。我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我旁边,看见输液架,看见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 然后我昏过去了。 再醒来的时候,是第二天上午。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手背上插着针。窗外有阳光,很淡,照在白色的被子上。 床边坐着一个人。 韩玉。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,头发乱七八糟的,眼下有很重的青黑。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——不是握,是搭着,像是怕我跑了。 我动了一下。 他醒了。 “你醒了?”他猛地坐直,“你等着,我去叫医生。” 他跑了出去。 我躺在那儿,看着天花板。 过了一会儿,医生来了,检查了一遍,说:“烧退了,再观察两天。” 我说:“我怎么来的?” “你弟弟把你抱来的。”医生说,“半夜两点多,抱着冲进急诊,一路喊医生。我们都没见过那么大动静的。” 我说:“他不是我弟弟。” “啊?” “没什么。” 医生走了。 韩玉站在床边,看着我。 “你吓死我了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?” “张妈打电话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那时候在苏州市区,打车过来要四十分钟。我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说胡话了。” 我说:“你抱我来的?” 他愣了一下,随即别过脸去。 “车进不去巷子。”他说,“只能抱着跑。” 我说:“谢谢。” “不用谢。” 他站在床边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窗外。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许枝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真他妈蠢。” 我说: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说你蠢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你为了我哥,把自己烧成这样?你知不知道你再晚来两个小时,脑子就烧坏了?” 我没说话。 “他人在欧洲,跟那个女的在一起,你在这边把自己烧死。你觉得他会在乎吗?” 我说:“韩玉。” “我什么?” “你别说了。” “我偏要说。”他走过来,站在我床边,眼睛发红,“你喜欢他,是不是?” 我看着他,不说话。 “你从进我们家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他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每天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,你听见汽车喇叭就往外看,他给你一副手套你能高兴三天。” 我说:“你闭嘴。” “我不闭。”他说,“你就是蠢。全世界最蠢的人。”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 “是,”我说,“我蠢。我蠢我知道。你满意了?” 他看着我哭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 过了很久,他说:“她不是他女朋友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什么?” “白秀。”他说,“她不是我哥的女朋友。” 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哥亲口跟我说的。”韩玉说,“他这次回来那天晚上,跟我喝酒,我问他,他说不是。他说那个人是他爸妈挑的,他没答应。” 我说:“他跟我说她只是生意伙伴的女儿。” “那就是了。”韩玉说,“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 “什么话?” 韩玉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 “他说:‘我这辈子,不会跟任何人结婚。’” 我躺在床上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。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 “他说他有他的理由。”韩玉说,“我问他什么理由,他不告诉我。” 那天我在医院住了三天。 出院那天,韩玉来接我。 他开着一辆很旧的车,说是他自己的。 “我去年考的驾照。”他说,“我爸给我买的,说是不指望我读书了,好歹会开车。” 我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。 “你不是去北京了吗?”我问。 “没去成。”他说,“我爸让我留在苏州,帮他看着点这边。” “哦。” “你在想什么?” 我说:“没什么。” “你在想怎么去伦敦。” 我没说话。 他笑了一声。 “许枝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,什么都写在脸上。” 我在医院的三天里,下了一个决心。 我要去问他。 不是打电话,不是写信。是当面去,看着他的眼睛,问他三件事: 第一,奶奶说的那件“好事”,到底是什么。 第二,他为什么不要我。 第三,他到底有没有——哪怕一秒钟——把我当成过女人,而不是“家人”。 十二月末,我去办了签证。 签证是旅游签,材料是我自己一点点准备的。 存款证明是韩奶奶给我的那张卡——那是她在我考上大学那年给我的,里面有五万块,说是“学费之外的零花”。 我拿着那张卡去银行打流水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在花一笔不属于我的钱。 一月中旬,签证下来了。 签的是三个月,多次往返。 我买了机票,二月十四号,飞伦敦。 订完机票那天晚上,我坐在房间里,看着那张电子行程单,看了很久。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。 我打开父亲留给我的那个布袋子——那里面装着他所有的手稿。我把十七捆谱纸一捆一捆拿出来,摊在床上。 我想找一样东西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我总觉得,答案就在这里面。 我一页一页地翻。 翻到第三捆的时候,我看见了父亲的日记。 不是日记,是他的工作手册——他习惯在每一页的空白处记一些事:某年某月某日,见了谁,谈了什么,改了哪首曲子。 我翻到最后几页。 七月二十日:韩雾听力的事,得再劝劝他。今天叫他三声才听见。 七月二十三日:去医院问了老陈,他说这种神经性的,拖不得。 七月二十五日:这孩子犟。他说他不想治,治了也拉不了琴。我说你先治,治好了再说。他说老师您别管我了。 七月二十六日:跟林宛商量了,想给韩雾垫付一部分检查费。他家里有钱,但那孩子不肯开口要。宛儿说,那就别声张,悄悄地给。 七月二十七日:约了他明日下午来家里谈。他说他来不了,他要骑车去趟城西。 七月二十八日——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写得非常急: “下午三点,城西环路。小韩出了事。我和宛儿过去。” 我拿着那页纸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 七月二十八日。 是我父母出事的那一天。 我翻开下一页。 空白。 我把整本手册往后翻,全都是空白。 他再也没写过一个字。 我跪在床上,把那十七捆谱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。 我在找一封信,一张纸,任何一个能告诉我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的东西。 在最后一捆的最底下,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 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是拆开过的。 我打开它。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。 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。 上面的字很小,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来。 事故时间:七月二十八日十五时四十分。 天气:暴雨。 当事人:甲方,许承,驾驶小型轿车;乙方,某物流公司货车;第三方,韩雾,骑行自行车。 事故经过:第三方骑行自行车由东向西横穿环路机动车道,未让行。甲方车辆为避让第三方,向左打方向,车尾失控…… 后面是一大段我看不太懂的术语,但我看懂了最后那几行: 第三方陈述:本人当时佩戴耳机,未听见后方来车及鸣笛。 甲方车辆被乙方货车挤压,驾驶人许承、乘车人林宛当场死亡。 第三方韩雾,轻微擦伤。 我把那张纸举到眼前。 我的眼睛盯着“韩雾”那两个字,盯着“佩戴耳机”,盯着“未听见”,盯着“轻微擦伤”。 轻微擦伤。 我父母当场死亡。 他轻微擦伤。 我坐在床上,手里捏着那张纸,坐了整整一夜。 天亮的时候,我想起了一件事。 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口,浑身湿透,抱着琴盒,说什么也不肯多踏进来一步。 那天我说“跟我进来吧”,他说“不用,我在这里等就好”。 那天他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,磕了三个头。 那天他说:“跟我走吧。” 那天我问他:“你欠我爸什么?” 他没有回答。 我一直以为他是不肯说。 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他不是不肯说。 他是说不出口。 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。 我想,我还是要去伦敦。 我不是去质问他的。 我是想去看看,一个人在这样的重量底下,是怎么活下来的。